两个人的隔阂 两代人的失语
连日的雨紧接着几日的大日头,把田里的玉米滋养得生机勃勃,也让杂草忽地疯长了起来,颇有种反客为主的架势,眼看着就要盖过庄稼。
捱过满心焦急的等待,泥土终于干爽、能落脚下地,我便跟随着父母扛起锄头,来到田间。
刚刚站定地头,父亲便伸手要跟我换锄头,这让我是一头雾水:“那把(锄头)沉,你拿不动。”
我有点哭笑不得了。望着那个身形干巴,双腿不灵便的他,不知道谁才是那个最需要照顾的人。
“不用!”我边说边使劲挥动起了手中的锄头,算是对他最好的回应。
父亲妥协了,没有再继续。
“你看你,地都踩严了,别干了!”低头正与杂草对抗的我,耳边响起父亲的一顿数落。
果真,我的身后全是密密麻麻的脚印,刚刚翻过的泥土倒比之前还要紧实了。
面对数落,我习以为常般地没有回应,只是脚下多了一份小心。这次,我终究没有像儿时一样,扔下锄头走人。
作为农村孩子,干农活原本就跟吃饭、喝水一样自然,我却实在蹩脚得很。倒不是因为懒,而是父亲总是瞧我不上。农活毕竟是枯燥无趣、累人的事,很难耐得住性子认认真真做完,难免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,施的肥多了,浇的水少了,草根都留在地里了,这在父亲眼里便成了容不得的罪过一般,一段数落总是少不了的。
世上没有哪一个儿子,不想得到来自父亲的肯定。面对数落,我便开始抵触,逃离,经常是留下他一个人把活干完。
以前我不懂,为什么总是不能让他满意,直到我也有了儿子。我深知儿子的优秀,也由衷为他骄傲,真心牵挂他的冷暖、担忧他的前路,可偏偏也随了父亲的性子,习惯性盯着他的不足,挑剔他的处事,看不惯他的随性,生怕他会骄傲。按儿子的话讲,就是“不能好好说话”。
我和儿子,不就是活脱脱父亲与我的又一个翻版么?在父亲的眼中,我永远都做得不够好,却一点不妨碍他把自己的草帽戴在我的头上,不妨碍他担心我拿不动锄头。
他不是不爱,而是把所有担心和疼爱,都藏在了这些细碎的挑剔里。
命运,真的是一场无声的轮回。“不能好好说话”,将我的关心化作了无形的束缚。一声声的呵斥,将父亲的疼爱变成了隔阂的种子。
这便是最真实的中国式父子。父亲怕儿子吃苦,怕他受挫,怕他不够优秀、庸碌度日,便用挑剔的方式打磨、鞭策,盼他长成家里能扛事的顶梁柱。那些年挨过的数落、听过的叮嘱、换过的锄头,从来不是否定,而是一个父亲别扭又内敛的疼爱,是笨拙的守护,更是无声的兜底。
哪有什么隔阂,这不过是两代男人的失语。一个不擅长夸奖,一个不懂得体悟,于是便有了半生疏离、岁岁误解。
地里的庄稼,一茬又一茬,青黄更迭。刻在血肉里的父子情,也正如这庄稼般,始终深深扎根在岁月的土壤里,虽笨拙木讷,却岁岁常青,从未凋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