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晚上，体育场的空气闷热而黏稠，汗味与橡胶地板的焦灼气味混杂在一起。这是双语学校和实验中学友谊赛的决胜局，那激情氛围直接拉满，汗水在灯光下闪成星河，连空气都是燃烧的味道。

　　观众台上坐满了人，他们的情绪被比赛的节奏带动得此起彼伏，时而屏息凝神、时而欢呼雀跃、时而惋惜叹息，加油声、呐喊声、掌声响成一片。我和弟媳挤坐在看台前排，看着那群十五六岁的少年在灯光下奔跑、摔倒、再爬起来。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如无形的火焰，在每一次对抗、每一滴汗水中熊熊燃烧，飘散在整个赛场。

　　侄子小源的球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，他正弯着腰运球过中场，汗水顺着鬓角滑落。比分胶着的第三节，小源接到队友的传球。我看见他犹豫了两秒——那两秒里他扫了一眼篮下的中锋，又看了一眼弧顶的控卫，最后自己跳起投篮。球在空中画出一道缓慢的弧线，打板入筐。他落地后踉跄了一下，很快站稳，场边爆发出欢呼声。他转身飞快地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我朝他竖起大拇指，他握了一下拳头，嘴角抿了一下。

　　最后几分钟，对方主力突破上篮，小源跃起封盖。两人在空中相撞，小源重重摔在地上。我们下意识站起来，心也揪了起来。他躺了几秒，然后翻身起来，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，渗出血丝。裁判吹了犯规哨，小源走上罚球线，全场安静下来，只有篮球拍地的声音。第一罚命中。第二罚，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，还是滚进去了。

　　终场哨响，小源和他的队友们围在一起，那些少年的手臂叠在一起，又散开。他满身是汗地跑过来，球衣前襟能拧出水。他喘着气问我们看到他投进的球没有，我们说看到了。他笑起来，眼睛亮晶晶的。接着他拿起矿泉水灌了一口，水顺着下巴滴在球衣上。“膝盖没事吧？”我问。他低头看了看渗血的伤口：“没事，破了点皮”。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　　回家的车上，他靠着车窗眯着眼睛。车外的路灯把他的侧脸染成了金色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，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痂。想起他七岁那年，也是在这个球场，第一次拍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篮球，踉踉跄跄地跑。那时他摔倒了会哭，会回头找妈妈。现在他摔倒了，只会自己爬起来，拍拍灰，继续跑。

　　十六岁的男孩，正在学着把疼痛藏起来，把骄傲也藏起来。这场球赛会过去，伤口也会愈合，但有些东西，正在这个夏天悄悄长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