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炉膛里的火还温着，沥青特有的气息仿佛还在空气里淡淡的浮着，像一段沉甸甸的旧日时光。三十九年——足够让一个年轻人变成“老于”，足够一条新修的沥青路从崭新变得斑驳。老于就在这弥漫着沥青气味的天地里，把头发熬成了拌合站烟囱里冒出的青灰色。

　　公司餐厅平日里，这里是匆忙的——叮叮当当的碗筷声，夹杂着几句关于工作的交谈，大家吃完便散，像潮水退去，不留什么痕迹。

　　可现在不同，已是岁暮，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晚上，窗内却是如春天般暖洋洋地。大家挤挤挨挨地围坐在圆桌旁，寻常的日子，寻常的饭菜，却因了这相聚的由头，显得格外丰盛。空气里满是饭菜香，还有一种松弛的、温吞的笑语声。 大家脸上漾着些微的红，不知是空调暖风熏的，还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烘托的。一切就着这饭菜，像一次普通的晚间小聚。可话头，总是不自觉地，就飘到了那些旧年月里去。

　　“还记得那次出料加班，半夜也是在食堂，煮了一锅方便面......”有人起了话头，便引出更多零碎的画面。那些藏在岁月皱褶里的旧事，便一件件被抖搂开来。那些并肩加班日子的焦灼，生产任务顺利完成后的喜悦，某个同事闹的笑话......琐碎的、温暖的、记忆的片段，像此刻餐桌上零落的瓜子壳，细小，却密密地铺了一层。原来，那么长的岁月，都在这里，在这个有说有笑的“大家庭”里，静静地流过去了。笑声里有一种共同工作、共同生活了很久才有的松弛。

　　碰杯的脆响里，没有太多的伤感，有的只是深深地祝福。就像送一艘航行够了岁月的船，缓缓驶入了宁静的港湾。

　　散席时，天已黑透。夜照灯静静铺在空旷的场地上。拌合站里那些金属的外壳在夜里泛着冰凉的光，触手是凉的，可掌心贴着的地方，却仿佛有一丝极细微的、绵长的温热，不肯散去。这温热，是一个又一个的寒暑，被岁月煨进去的，它们在夜里，继续守着这温度的余烬。  

 　　一个时代轻轻合上了它的拌合仓——而生活，正以另一种方式，缓缓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