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爬泰山
夜里的泰山,好似是另一座山。白天里青灰色的石阶与苍松翠柏,此刻统成了浓淡不一的墨,幽深的叠着,一直叠进天上去。
石阶依旧湿滑。十几年前第一次来时,也是这样的夜。那时的我们步子轻快,说着不着边际的话,听的自己都笑了,那笑声撞在山壁上,碎成一片。
朋友喘着粗气说:“古人登泰山而小天下,我们登泰山,怕是要先小了自己”。想来古人登山的那些诗句多半也是在夜里写的罢,白日里游人如织,喧嚣扰攘,哪里寻得着山魂呢?只有在这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,山才肯把它的真面目,一丝一丝地露给你看。
爬至中天门,我们坐在石阶上喝水,望着满山的灯火。端午的风应是温热的,可此刻的风却带着丝丝凉意只往衣领里钻。向上望去,南天门的灯火明明灭灭,像悬在天河边的星星,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忽然在想,两千多年前,孔子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夜里,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吧。那时没有手电筒,没有手机,没有油柏路,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,来看这鲁地的群山?
到了十八盘,路越发陡了,石阶陡的几乎垂直,每上一级,膝盖便抗议一次。每走十几级就要停下来喘一喘,年轻人从我们身边轻快的越过,像十几年前的我们。我们便笑着让开,互相打趣说老了。可是哪里就老了呢?那些年轻时的惶恐、躁动、没来由的忧伤,倒是在这十几年里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脚下扎实的步子,虽然慢些,却走的踏实稳当。
最后的几百级石阶最是熬人。腿像灌了铅,每一次抬起都要耗尽全身的气力。可不知怎的,心里反倒亮堂起来。这几十年的光阴,不也像在攀登么?上上下下,兜兜转转,以为走了很远,回头一看,不过是从这一站,走到了另一站。
站在玉皇顶时,将近拂晓,山顶已聚满了人。天边先是灰蒙蒙的一片,云海在脚下翻涌,把群山都收进自己的怀里。继而透出些鱼肚白,慢慢洇开。再一转眼,绯红的霞光铺满了半个天。日出的刹那,整座山都好像在光里浮着,美不胜收。十几年前我们在这里等日出,只顾着欢呼拍照;而今我们只是静静地站着,看那轮红日怎样一点点挣脱山峦的牵绊,将温暖洒向人间。
下山时,晨光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。回头望,泰山巍巍然立在晨光里,不悲不喜。它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,年轻了又老去。可总有人愿意结伴在一起,一步一步地,把积年的尘嚣走成满山月色。

